1970-江四丫 一九七零年,夏末,粤东临海小渔村。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渔汛的腥气,吹拂着这个贫穷却忙碌的村落。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夹杂着女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以及偶尔几声犬吠。江舅妈叉着腰,站在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嗓门洪亮地吆喝着自家三个丫头回来喂猪食。她的目光扫过隔壁那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时,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那茅草屋里住的,是她的婆婆江外婆,以及那个“吃白食”的外甥女——江四丫。 在江舅妈的价值体系里,江四丫这个名字,就像登记在户口簿上那滴无关紧要的墨点,模糊又碍眼。若不是那个在香港做“洋行工”的小姑子江霞,每月雷打不动寄回来的那些印着外国佬头像的“外汇券”和偶尔夹带的紧俏糖果丶布料,实实在在地补贴了家用,堵住了她抱怨的嘴,她是决计不肯让这个“外姓人”白白占了家里一个口粮指标的。就连“江四丫”这个名字,也是她随手按着自己亲生女儿“大丫丶二丫丶三丫”的排序赐下的,带着几分施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四丫身上那股子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外来”气息。 江舅妈是村里有名的“铁娘子”,干活利索,骂起街来更是能一口气从村头骂到村尾不带重样。她骨子里的重男轻女和“扶弟魔”习性,是刻在基因里的。家里偶尔难得见点油星的菜汤,那几片薄薄的肥肉,必定是优先夹给她那宝贝儿子大宝,剩下的,若还有富馀,也得紧着她隔壁村那几个兄弟——他们可是她在娘家的底气。至于女儿们?喝点汤汤水水就够了。江舅舅性子懦弱,是村里人背後笑话的“耙耳朵”。他倒也不是全无良心,只是那点微末的良知,早在妻子日复一日的数落和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後自觉在村里擡不起头的憋闷中,磨损得差不多了。他偶尔也会偷偷塞给母亲半个红薯,或是在四丫被舅妈骂得狠时,含糊地劝上两句,但也仅此而已。十年前,他那据说在香港“赚大钱”的姐姐江霞,突然在一个雨夜抱着个襁褓中的女婴狼狈跑回家,只含糊说是亲生女儿,要托付给家里照看,连口热水都没喝匀,就像身後有鬼追似的匆匆离去。那时江舅妈刚生下三丫,正有奶水,加之江霞留下的那一笔不算少的“营养费”实实在在地堵了...